作者: 陈国战,源:中国经济学人(ID:economistchina)

近些年来,消费社会的景象和言语在各种媒体上得以大量出产,许多电视广告、盛行杂志、时髦电影等都在竭尽全力地为人打造一个消费社会的幻城,它不只以其光鲜诱人的表面,并且以一整套颇能劝慰人心的日子哲学吁请每一位社会成员的参加。

关于咱们来说,消费社会究竟是一个呼之欲出的实际,仍是一个水月镜像般的幻象?

当许多人还在为这一问题犹疑不决时,一个新的社会集体:“新贫民”——现已以其依然故我的日子方式首要取得了消费社会合格成员的资历。

所谓“新贫民”,是当时都市里一群年青白领的自我身份定位,从存款上看,他们是当之无愧的贫民,有些人乃至常常靠信用卡假贷来保持日子;但从进账上看,他们又收入不菲,完全不同于老式的窘迫度日的贫民。

也便是说,他们赚钱不少,但花得更多,为寻求新潮的日子方式和时髦的消费品而不吝将自己沦为“贫民”,是消费社会最胜任、最卖力的成员。

“新贫民”不只选择了一种完全不同于父辈的日子方式,并且完全改写了“贫民”旧有的社会分层含义,赋予其一种新的颇具波西米亚感的美学意味。

那么,“新贫民 ”为何如此热衷于消费?透过他们洋洋自得的消费美学,咱们能够探察到怎样的关于消费社会的深层消息呢?

从一个特定视点讲,所谓消费社会,便是一个对产品符号价值的注重超越对其实用价值注重的社会。

而所谓符号价值,也便是指一件产品对个人身份的标识效果和修辞含义。

因此,咱们能够说,消费社会中一些人对符号化产品的饥渴症,与他们对自我身份的不确定感和焦虑感是严密相连的。

职是之故,尽管消费主义意识形态天公地道地向每一位社会成员都发出了询唤,可是,关于那些具有安定的社会身份,且他们自己对此有清晰认知的阶级和集体来说,他们简直不受其影响,如上层和底层。

相反,关于那些社会位置正处于不置可否的不定状况的中心阶级来说,消费主义意识形态的影响尤为巨大,他们的消费愿望也表现得尤为激烈。

依据布尔迪厄的剖析,“根本的生计状况的差异产生了'奢华的兴趣与必需品的兴趣之间的一个根本敌对',也产生了其经济状况答应其寻求身份差异的举动者与不能有这种奢华的举动者之间的敌对”(戴维·斯沃茨:《文明与权利》,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P190)。

“新贫民”在咱们的社会中就处于中心阶级,因此,与劣等阶级的置身事外不同,他们更简单被吸引到这场身份区隔的游戏中,并成为其间最为活泼的分子。

这是由于:

一方面,“新贫民”具有必定的经济根底,这使他们有才干和志愿去避免与社会劣等阶级相认同;

另一方面,他们又短少满意的资源去培养上等阶级的日子方式。

这种不尴不尬的社会境况使他们热衷于(也只能够)依托零散地采撷一些符号化的产品,来完结个人社会身份的区隔和认同。

“新贫民”的身份焦虑既与他们在社会分层中的方位密切相关,一起,也是由他们自我身份幻想的破产所导致。

一方面,“新贫民”大都受过高等教育,作业于高级写字楼,表面光鲜亮丽,对自己的白领身份有很高的等待和幻想;

但另一方面,不管在作业的单调程度上,仍是在收入水平上,他们都已与蓝领工人没有实质性的差异。

正如拉斯奇所剖析的20世纪70年代以来的美国社会状况相同,“有许多人只是由于他们穿戴西装革履去上班而被含蓄悦耳地称为中产阶级,可是他们中的许多人的日子水平已降到无产阶级的水平。许多白领工人的作业并不比蓝领工人的作业更需求技术,并且所得酬劳也不如蓝领工人。这些作业既不能给人以身份,又不能给人以安全”(克里斯多夫·拉斯奇:《自恋主义文明》,上海文明出版社,1983,P76)。

如果说西方社会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见证了白领阶级的式微,那么,在咱们当时的社会中相同的趋势也正在发动,“新贫民”的身份认同也开端遭受相同的无法和丢失:从前,对白领日子的富丽幻想盛行一时,现如今,它却早已坠落于实际的冷硬地上之上。

对此,咱们能够以为,电影《杜拉拉升职记》的虚伪矫情和电视剧《蜗居》的实在沉重之间的比照,恰如其分地测量出了白领的身份幻想和实际之间的巨大间隔。

一方面是跻身于上层社会的等待和错觉,另一方面是堕入下层社会的无情趋势,面临如此巨大的心思落差,消费恰逢当时地出现了。

它不只安慰人们“穿什么便是什么”,告知人们个人身份只不过是一个能够随意装扮的小姑娘;并且还为人供给了一整套具有结构差异性的符号化产品,任人选择,身兼两职地扮演起心灵按摩师和突围之神的两层人物。因此,消费遭到“新贫民”的喜爱也就家常便饭了。

可是,消费真的有此神力,能够协助“新贫民”溯流而上,成功泅渡到上一个社会阶级吗?

对此,鲍德里亚的答复可谓言必有中,他说,“有时分,物的改动反映了一个既定社会阶级上升了的位置,物是对这一上升位置的活跃指认;而有的时分则相反,物成为了对那些无法改动的个人或许集体的一种补偿,他们关于企图改动的期望幻灭了,所以物经过一种装修、人为的改动来指认这一点”(让·鲍德里亚:《符号政治经济学批评》,南京大学出版社,2009,P28)。

不幸的是,关于“新贫民”来说,状况明显归于后者。也便是说,他们关于社会位置升官的期望幻灭了,消费无力改动这一实际,只不过为他们供给了一种心思安慰罢了。

为了弥合自我身份等待和无情实际之间的巨大沟壑,“新贫民”噬“物”如命,经过盗用本归于上一个社会阶级的各种消费品,来点缀自己那不如人意的日子;经过营建一种上等阶级日子的气氛,来满意自己那一触即溃的自豪。

因此,在他们以随性惬意相标榜的消费美学背面,咱们看到的是一个刚刚生长起来的社会集体对自我身份的深重焦虑和不安。

那么,“新贫民”为何如此执着于经过对各种消费品的占有来运营个人身份呢?

在咱们看来,这首要与咱们当时社会结构的全体变迁密切相关。许多理论家都已指出,20世纪中叶今后,西方社会首要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不管怎样命名这一时期,它的根本特征之一便是出产的相对重要性的下降,以及与之相应的消费的重要性的进步。

如果说在一个工业社会中,人们在出产进程中具有不同的位置,一个人的社会身份正是取决于他在这一进程中所扮演的人物,那么,在一个后工业社会或曰消费社会中,跟着社会分工程度的加深和出产自动化程度的进步,每一种作业都只需求很少的技术,每一个人的作业实际上都不过是劳动力的单纯耗费,在出产范畴中人与人之间越来越不具有鲜明的身份不同。所以,今世人身份认同的根底就逐步由出产范畴转向了消费范畴,消费成为显示个人身份的首要手法。

许多人都以为,一个人的身份不是无可选择地取决于他在出产进程中的人物,而是一种能够经过消费活动随意进行建构的产品。这不只进步了消费的重要性,并且还使越来越多的人将自我身份与自己出现于别人的形象相同等。

关于咱们来说,尽管声言消费社会的降临仍为时髦早,但毫无疑问的是,这种社会结构的转型也正在发作,“新贫民”的身份认同根底也由作业范畴转向了消费范畴。关于他们来说,消费越来越不是一种以实用性为意图的购买行为,而是一种表达自我身份的文明行为和润饰自我形象的审美行为。

由于“新贫民”的身份认同根底由出产范畴转向了消费范畴,且越来越把个人身份同等于自我出现于别人的形象,所以,他们的身份焦虑也就必定滋生出对消费的过旺需求,以及对自我形象的过度注重。

大卫·里斯曼在《孤单的人群》中将今世社会的特征归纳为“别人导向”,在他看来,“别人导向”意味着过火注重其别人对自己的点评,过火介意自己出现于别人的形象。因此,这种人整天日子在别人注视的设想之中,对自我形象有一种激烈的焦虑感。

如果说内涵导向者把自己的悉数精力都投入到了出产活动之中,那么,别人导向者则把悉数精力都投入到了个人形象的打理亦即消费活动之中。咱们以为,“新贫民”对各种消费品永不满意的寻求,也与这一改变密切相关。由于别人而非物质环境现已成为一个人取得必定的关键所在,所以,在“新贫民”那里,传统的在人类与物质环境打交道的进程中所发展出来的各种美德(如吃苦耐劳、进取心等)现已变得不再重要,相反,怎么打理出一个可人的自我形象越来越成为他们的中心关心。

消费主义意识形态之所以大行其道,是由于它不只许诺为这一自我形象打理的系统工程供给各种质料,并且还为之供给了周到的建议和计划。

无独有偶,拉斯奇也留意到了今世人对自我形象的过火注重,以及对消费的奇特力气的迷信,可是从他的论说视点看,这是今世社会自恋主义文明鼓起的必定结果。

他提出,今世社会中人与人之间越来越处于一种互相阻隔和敌对的状况,这种社会条件不只使自恋性情替代弗洛伊德年代的歇斯底里性情成为今世人首要的心思病态类型,并且还倾向于培养出每一个人身上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的自恋要素,从而在社会中营建出一种自恋主义文明。这种自恋主义文明促成了消费主义的构成,由于,今世社会中的大多数自恋者都是失望主义者,他们对自我和社会的出路都不抱任何期望,这种出路无望感的结果之一便是,越来越多的人沉溺于对各种消费品和感官体会的末日狂欢般的贪吃享用。

正如拉斯奇所说,“在一个出息日益暗淡的年代,新教的美德已不再能振奋人心。通货胀大削弱了出资和储蓄,广告减少了人们对负债的惊骇,并鼓舞顾客先买后付。未来已然现已变得充溢要挟、不行捉摸,那只要傻瓜才不会灯红酒绿”(克里斯多夫·拉斯奇:《自恋主义文明》,上海文明出版社,1983,P59-60)。

灯红酒绿、不关心未来也正是“新贫民”的集体特征之一,从这一视点看,在他们享乐主义日子态度的明快色彩背面,咱们好像也能够发现一些失望主义的沉重底色。颇能阐明这一问题的是,越来越多的“新贫民”选择成为“丁克”,这一现象既反映出他们对自我的过火注重,一起也反映出他们对自我才干的不信任,以及对咱们这个社会是否还有必要持续繁殖下去的遍及置疑。

由于“新贫民”的享乐主义有一层抹不去的失望主义底色,所以,他们对自我的形象也非常挑剔和严苛,与纳西斯沉迷于自己水中的影子截然不同,这种自恋者总是忧心如焚地审视自己的形象。

“为了使他为自己规划的曩昔到达白璧无瑕的地步,新自恋者注视自己影子时的目光与其说像是在自我欣赏,还不如说像是在毫不留情地搜索自己身上的瑕疵、厌倦的痕迹和衰落的痕迹”(克里斯多夫·拉斯奇:《自恋主义文明》,上海文明出版社,1983,P102)。

尽管这种对自我的新的不满方式完全是由消费主义意识形态一手编造的,但它们的确现已内化为许多人实在的生计体会,并为不断花样翻新的消费品预备了商场。

消费主义意识形态深谙引诱的技巧,它永久不会让人满意于自己的现在一切,而总是自傲满满地告知人们,你的日子是有所短缺的,而补偿这一短缺的办法又是简单易行、触手可及的,即为你的日子增加一件消费品。

可是,它又经过不断给人制作出各种新的不幸感、对自我的不满感和厌恶感,使终究的满意变成一个不断被推迟、一直未实现的许诺。

在它的迷惑下,许多人疲乏而无望地紧跟这以后,一些人乃至不吝去挨刀整形。

毫无疑问,“新贫民”也是一个为消费主义意识形态所抓获的集体,他们不只照单全收了它所制作的各种不满方式,并且盲目信任消费的奇特力气,以为消费不只能够治好这种种不幸、化解这种种不满,并且还能够为人带来自己为所欲为的身份,以及一种审美化的日子。

可是,消费真的能够化解“新贫民”的身份焦虑,并为他们带来一种轻松惬意的审美化日子吗?对此,咱们深表置疑。

如前所述,消费社会其实便是一个符号消费的社会,而众所周知的是,符号的价值只要在互相之间的差异中才干得到表现,因此,消费社会也是一个以差异性的出产和消费为标志的社会。

许多西方理论家都已指出,消费社会中人们对差异性的寻求是一个动态的进程:当一个原本专归于上等阶级的符号被越来越多的人占有后,它就会自行价值降低,所以,上等阶级为了康复原有的社会阶级之间的间隔,就会去寻求新的能够标明自我共同身份的符号,而这一新的符号相同也逃不过因被劣等阶级僭用而逐步价值降低的命运。

因此,消费范畴的竞赛注定是一场没有结尾的犬兔相逐的游戏,它既不断给人以振奋,也让人疲乏不堪。由于“新贫民”参加了这场竞赛,却又不像上等阶级那样具有雄厚的本钱能够轻松应对,所以,他们注定要在时髦潮流的拖拽下疲乏地奔驰。

在这一漫无结尾的你追我赶的竞赛中,尽管“新贫民”也经常能体会到一种满意感,但这种满意却总是如此时间短,以至于转瞬间就会为新的不满方式所冲散。消费的法力与其说在于它能给人带来满意,不如说它为人营建了一种自在的错觉。

这不只表现在,在选择消费品时一个人似乎具有君主般的权利,并且还表现在,在消费活动中,一个人社会身份的不行更改的巩固性似乎现已完全消融,以致于能够任由人的拿捏和塑型。

可是,人们常常忘记了,这种消费快感的价值却是日益严重和深重的作业,正如鲍德里亚所指出的,在消费社会中,收入、购买奢华品和超作业量三者之间现已构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这也就意味着,“新贫民”消费的自在与作业的不自在是相互推动的,他们日益胀大的消费食欲只能经过越来越深重的作业来埋单,只不过,消费社会乐于向人展现的是“新贫民”在消费商场上的欢乐,而倾向于掩盖的则是他们在写字楼里的厌倦。

反过来说,也正是由于“新贫民”在作业中越来越感到疲乏和庸俗,才使他们更乐意经过消费来寻求心思补偿,他们不停地购物、旅行、文娱,像捉住一根救命稻草相同紧紧捉住消费,顽固地寄望于在消费的协助下找回作业中所缺失的含义和趣味,而这注定是一场无望的泅渡。

由于,人的消费以及其他各种空闲活动与作业之间具有一种深层的一致性,而不是像许多人所以为的那样是互相敌对的。

大卫·理斯曼说,“降低作业而着重空闲使人们感到极为空无,手足无措。空闲自身不能决议作业的好坏,但作业的不顺却能够使空闲失掉趣味。关于大多数人而言,只要作业有含义,空闲才变得有含义”(大卫·里斯曼等:《孤单的人群》,南京大学出版社,2002,序文P33)。

看来,在作业状况得不到改进,乃至还越来越恶化的前提下,“新贫民”所沉迷的消费也不会显示出任何奇特的力气,它既不能化解他们的身份焦虑,也不能抵消或补偿他们在作业中感遭到的不幸。相反,消费品越来越加速更新换代所带动的只能是“新贫民”越来越加速的作业节奏,反之亦然,要打破这一恶性循环,或许只能寄望于消费主义的消歇,以及作业和空闲之间边界的终究消失。

推荐阅读